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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妨做個“晚熟的人”
——讀莫言《晚熟的人》有感
【發布日期:2020-12-02】 【來源:本站】 【閱讀:次】【作者:李峻】
  周末無事,蹭熱度讀了莫言的《晚熟的人》。
  不同于以往長篇小說的恢弘構架和龐雜情節,莫言最新的這本《晚熟的人》是一部中短篇小說集,書名來自其中一個故事的篇名。整書由12個頗有意趣的故事組成,創作時間前后跨越十年。這是莫言自201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整整八年后帶給我們的第一部作品;如果從他的上一部作品《蛙》發表的時間算起,更已十年有余。十年蘊積,莫言究竟會帶著怎樣的一部作品歸來?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個答案的分量。
  莫言講故事向來愛用第一人稱“我”,《晚熟的人》延續了這一習慣。不同的是,這12個故事中的“我”大都借用了莫言本人當下的年齡和身份,真正將自己寫進故事里,毫不避諱地向讀者敞開了獲得“諾獎”后的生活。對于高密東北鄉,莫言已逐步走出了對歷史的挖掘與闡釋,而是以知識分子還鄉所見的角度,關注當下的鄉村社會狀態,講述身邊光怪陸離的世態萬象。對此,作者自己作了這樣的解釋:“因為2012年諾獎這個事件,使我作家的身份添加了一重更加復雜的色彩。在當今一個商業社會里,在當今這樣一個網絡信息社會里,這樣一種身份的人回到故鄉他所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又比過去要豐富得多了。”
  12個故事中,反映當下題材的,有《晚熟的人》《賊指花》《詩人金希普》《表弟寧賽葉》《紅唇綠嘴》《天下太平》《澡堂與紅床》等7篇,涉及消費名人、混世文痞、眼高手低、網絡大神、社會風俗等等,極具現實感。而《左鐮》《火把與口哨》《等待摩西》《斗士》《地主的眼神》等5篇作品,則延續了莫言傳統的創作特點,著力描繪人生的荒誕與悲苦。這些作品以獨特的莫氏風格刻畫了一個個形象鮮明又極具代表性的人物,用當代人的新視角審視了作者故鄉人與環境的變遷,可以說是莫言文學創作的一次新的突破,也給讀者帶來了不一樣的閱讀體驗。在書中,莫言扮演了一個旁觀者,面臨眾生百態,對爭執不予置喙,對善惡不妄定論,始終冷靜而超然。什么是好,什么是壞,都隱藏在文字背后,全憑讀者自己把握。正如他在新書推介會上說的那樣:“我希望讀者能夠從這本書里讀到自己,讀到微妙之處能會心一笑,感覺到仿佛在寫我的故事。我也希望讀者能夠從這本書里讀到他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物,知曉世界上原來有人是這樣生活的。我想,這是一個作家很高的追求。讀者能夠從作品中發現自我,又會發現與自我完全不一樣的人物。”讀罷本書,我覺得,作者的心愿是完全實現了,我們不僅會啞然失笑,更想心酸落淚。看他的小說,我們能夠讀出自己,讀到自己生活所經歷中過的東西,觸及心靈最深處的地方,從而產生最強烈的共鳴。
  《晚熟的人》寫的是作者的發小蔣二,一個“在裝傻過程當中體會到了很多樂趣”的人,從莫言獲獎中瞅準商機,在莫言故居處建起五間大房,以晚熟的名義涅槃成精,長袖起舞、風生水起,不能不讓人感嘆高手在民間,鄉村的智慧未可限量。《紅唇綠嘴》寫了一個外號“高參”的鄉村婦女覃桂英,嫻熟地進行網絡操作,儼然成為意見領袖,不斷制造著事端并從中漁利,這種民間的“大神”,也成了當下網絡世界一種怪誕頑強的存在。《天下太平》講述了老鱉咬住孩子手指的故事,里面涉及環境污染、鄉村治理、警民關系、信息網絡對生活的深度介入等話題,從一件民間趣事反映出種種世情,故事在眾人“天下太平”的呼聲中結束,讓人感慨萬千。《詩人金希普》是一個文痞,拉大旗作虎皮,四處招搖撞騙,卻有著自己的生存空間。《表弟寧賽葉》則是一個自視甚高、牢騷滿腹、對他人的成功充滿羨慕嫉妒恨的負能量角色,也是現實生活中一種典型存在。《賊指花》的故事跨越幾十年,寫了一群作家的相聚重逢的故事,通過松花江上筆會的情節和錢包失竊的橋段,最終也未點明誰是盜賊,以沒有唯一答案的“羅生門”事件,反映出人性之間復雜的社會關系和多元的利益糾葛,頗具先鋒作品的特點。《左鐮》描寫了孩子間發生沖突后,因孩子的謊言和大人的暴戾,造成了田奎殘缺的人生;又以其成年后敢娶袁春花為妻,恰似冤家聚首為結尾,讓人品出一股淡淡的哀愁。《火把與口哨》中的三嬸,因家庭出身被人欺負,丈夫死于礦難,兒子被狼吃掉,女兒又因家人誤會喝農藥自殺;在多舛的命運面前,三嬸制定了自己的復仇計劃,在殺死一窩狼之后,決絕地死去,其命運之悲苦比《祝福》中的祥林嫂、比《豐乳肥臀》里的母親不遑多讓,讓人潸然淚下。《等待摩西》講述了一段信奉基督的男女主人公非主流的愛情故事;《斗士》塑造了一個睚眥必報的兇殘弱者;《地主的眼神》則通過一個地主生前死后的故事,敘說了個體人生在世事變幻面前被無情撥弄的歷程,令人讀罷頓生白云蒼狗之慨。
  12個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每一位人物形象生動豐滿,他們是如此真實,仿佛就是存在于我們身邊的人物。正是這樣一群人,組成了時代進程中的“變”與“不變”。莫言寫下他們的故事,好似不經意地在一張白紙上刻下一個又一個坐標。讀完這12個故事,所有的坐標都被一條無形的絲線聯系起來,我們才恍然大悟:作者講述的不是某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個時代的潮起潮落。閱讀莫言總是刺激的,他的小說世界立體完整、亦真亦假,而最終的結果總會讓我們大驚失色。
  那么,莫言為什么偏偏要用《晚熟的人》來作為書名呢?或許,我們可以從作者在新書發布會上的一段闡述中得到些許啟發:“晚熟這個概念也是一種來自民間的智慧。農村稱一些智力水平不太高的人為晚熟,就間接地說他是一個傻子了。有的人在農村,大家都叫他傻子,但他實際上是在裝傻,他一裝可能裝幾十年,他在裝傻當中體會到了一種樂趣,而且他得到了裝傻的利益。所以農村確實有這么一種人,他在裝傻,大家都說他晚熟。那么當到了一個合適的時代,出現了能夠讓他表現自己才華的舞臺,他才會突然煥發出光彩來。也就是說在一個不太正常的社會環境里,有很多人的個人才華是被壓住了,沒有舞臺讓他展示。當后來社會進步了,人們自由度越來越大了,社會能夠為更多的人提供展示他們自己能力的機會,那么好多當年看起來普通的人、平常的人,突然就干出了一番事業。所以在我的小說里就有這樣一些人,當年都被說是傻子,結果過了幾十年機會來了,他表現得比誰都厲害,這也是一個角度。大概我想,晚熟是一個正面的褒義的詞,代表了一種求新、求變、不愿意過早地固步自封的一種精神。”
  不著急的莫言也想做一個“晚熟的人”,他說:“一個作家,一個藝術家,過早地成熟了、定型了,創作之路也就走到了終點。但我們都希望自己的作品不斷變化,不斷超越自我,這是難度很大的。從這個方面來講,我們希望自己晚熟,使自己藝術的生命力和創造力更長久。”
  同樣是作家的張愛玲卻說過,“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么痛快。”這句話曾經風靡一時,成為當下社會焦慮浮躁、急功近利的一個佐證:如果能一步登天,為何還要一步步解鎖人生?如果能投機取巧,為何還要兢兢業業工作?其實,成名太早,雖然人人艷羨,卻也未嘗就是好事。畢竟年少得志,未經磨煉,總難免心高氣傲,甚至心浮氣躁,不經意間便會恃才傲物起來,將自己看得更高,將旁人與世界一起看得更低。于是,每一份為打點前途而付出的努力總會在不知不覺之間由鋪路變成了筑墻。
  世間萬物,一切有時:生有時,死亦有時;成長有時,成熟也有時。我們的人生,就像一棵樹,終其一生,就是為了根深葉茂,開花結果。努力成長,接受晚熟,在探索前行中耐得了寂寞,忍得住孤獨;在人潮裹挾中,依然能保持自我,從容淡定,有掙扎、不著急;有期許、不飄浮,厚積薄發,靜候花開。
  莫言《晚熟的人》給了我們很好的答案:真正晚熟的人,才能走得更穩、行得更遠。對于我們來說,又何妨做個“晚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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